第四百二十七章 偏安政权(1/1)

1691年5月5日,一艘大型货船正在东海洋面上航行着。

这是一艘本土淘汰下来的1200吨级大飞剪货船,隶属于移民部,可以用来运输货物,也可以运输人员。一次在从南非航行到定海港后,就按照事先约定,被卖给了台湾银行,成了该公司旗下吨位最大的船只之一。

其实台湾银行本来不太打算买这艘船的,原因主要是这艘船的服役年限有些长,船体较为破旧,且在经历了横渡大西洋的航行后更是如此。不过没办法,现在远东地区的运力已经有些紧缺了,朝鲜的粮食、库页岛的煤炭、满蒙的木材、登莱的建筑材料之类的,都是大宗物资,运输量呈逐年上升之势。

前些年因为与清国和平的原因,东岸政府或私人公司(主要是台湾银行)的运力得到了极大的改善,大量船只被从征用状态解放出来,可以从事各类民用运输。在那个年代,海上运费一跌再跌,做海外贸易的商人们是喜笑颜开。

不过,经济发展的速度也是很惊人的。尤其是在朝鲜、日本、福建、广东、南洋的经济被更加深刻地融合进来后,各类物资的运输量逐年上升,渐渐吞噬掉了原本的运力冗余,推高了运费的价格。

以宁绍地区为例,随着使用蒸汽动力的厂家越来越多,这煤炭的消费量也是与日俱增。台湾银行看准商机,加大了从库页岛运输煤炭的力度,在这其中获取了大量的利润。而运输煤炭这类大宗物资,大吨位的船只无疑是首选,这就很好地解释了他们买下移民部的旧船,并不惜为其做大修延寿的原因,实在是市场红火啊。

今天这艘大型货船就是从库页岛的黑水港起航的,途中在日本仙台藩石卷港停靠了一下,卸了一些战马、甲具、鞍具、军刀、火枪等物事,然后又装了一些日本海货、屏风、折扇、武士刀、铜片,顺着东北风,直接起航前往定海港。

定海是宁绍地区最大的消费品市场,同时也是一个不小的轻工业品生产基地。货船装载的煤炭、木材、药材、皮货、山野货及日本特产在这里卖了个好价钱,同时装载了很多纺织品及邻近地区的转口商品起航,前往福建马尾港停靠。

郑克臧在福建的地位,如今基本上是稳如泰山了。冯锡范、刘国轩及其党羽的伏诛,极大震慑了福建省内那些原本对其继位还有些看法的官员,现在都规规矩矩了,不管有什么异样心思,先低调渡过了这段时间再说。

郑克臧在东岸军事顾问的建议下,全面改革军制,裁汰了大部分混日子或技能不足的陆军官兵,只保留精锐三万人,编成三个师。郑克臧一一任命了师长,打算以这三个师为种子,重新编练至少六万陆军。

当然东岸顾问不太看好他的这种想法。六万陆军如果是按照现在新军的配置的话,福建财政是无法承担的,即便他们通过海外贸易获得了大量金钱,但这依然不可能。要知道,福建还养着一支规模同样不小的海军呢!

老实说,多年来福建的海军其实一直是在萎缩之中的。这其实也很好理解,郑芝龙时代陆上没什么大的根据地,陆防开支很小,大部分经费都砸在水师身上。但在据有全闽之后,情况就大不一样了!他们西边是顺国核心省份江西,两省之间有着漫长的边境线,需要屯驻的兵马很多;而在南面呢,他们曾经为了潮州府与广东李氏大打出手过,现在潮州虽然归了李元胤,但只要郑氏一天没有放弃入侵潮州的野心,那么就少不得要在这里屯驻大量兵马,准备很多战争物资;他们唯一相对安宁点的边境,大概是其北部与鲁王交界的地方了,基本上非常松散,兵马也很少,只有区区三千余人。

所以说,福建政权的陆上防御压力是非常大的,开支也很大,不得不大量压缩海军方面的开支。当然说压缩海军开支是不准确的,毕竟福建水师的经费就绝对数额而言并没有显著减少,但问题在于比重大大降低了,而且现在搞正规化后,开支也急剧增长。

举个例子,以前郑芝龙时代的福建水师,是以少数职业官兵为骨干,辅以大量的渔民。这些渔民平时在家里种地打鱼为生,这并不需要郑氏支付任何费用,战时则被征召起来,架着自己的船只到指定地点集合,郑氏核心的职业官兵给他们发放武器装备,指挥他们作战,这个时候才会产生费用。另外当时还有很多中小型的海盗组织,他们平日里也是自己管自己,战时可能会追随郑芝龙出战,但这部分的开支其实并不重。

而郑氏在取得福建全省后,开始大搞正规化,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。福建水师的职业官兵人数大大增加,维持费用自然也大大增加。所以说福建水师的规模虽然比以前缩减了太多太多,但开支却有增无减,只是在军费中所占比例降低了不少罢了。

福建水师现在也进行了改革。在刘国轩这个水师第一人被抄家灭族之后,郑克臧在东岸顾问建议下,将全闽水师编成了两部分,即以小船、非专业战舰、杂号船只为主的海防舰队,一位郑氏族人担任了舰队提督;另外,从东岸购买的战舰、自己仿造的战舰编成了大洋舰队,郑克臧任命了曾在库页岛学习战舰驾驶、操炮技术的军官黄有才为大洋舰队提督。

黄有才这个人三十多岁,资历略有些浅,看起来似乎不太适合担任大洋舰队的一把手。但因为这个人在库页岛学习新一代海军技战术多年,同时也全程参与了福建水师第一艘现代战舰(仿造的“雅克萨”级250吨武装运输舰)的监造,随后又在马尾船厂帮忙仿造该款战舰,各方面实力都非常突出,因为被任命为了大洋舰队提督,正式管着福建水师的精锐。

当然郑克臧也不是三岁小孩,他也怀疑黄有才这个人是不是已经被东岸控制了,因此也派了两位老成持重且对他比较忠心的将领担任副提督之职,他们不分管日常训练、除外战斗,但在后勤、人事方面有极大的发言权,同时也拉帮结派,不让海军拧成一股神,以免被黄有才一个人带走了。

这样当然会导致海军战斗力出现问题,但为了上位者放心,也只能这样了。这个年代可没有什么民族主义、国家主义的概念,老百姓的凝聚力也不是很强,对哪个人来当皇帝其实多半是无所谓的。因此,控制军队必须以权谋之术,黄有才越有能力,本事越大,就越需要制约,越需要给他扯后腿,如此郑克臧晚上才能睡得着觉。毕竟,刘国轩之事殷鉴不远,他可不想水师里面再出现第二个刘国轩了。

这艘满载各类商品的东岸大货船,就在闽江外海与一艘福建水师仿造的“雅克萨”级相遇了。因为悬挂了东岸国旗的缘故,这艘隶属于大洋舰队的战舰没有任何表示,当然这事也不归他们管,海防舰队才是正主。

大货船进入马尾港时没有遇到任何麻烦。他们在港口内卸下了大量金属制品、武器装备,然后又装载了不少茶叶、蔗糖等农产品,打算过两天就南下潮州和广州。

潮州总兵李元胤现在只有一个府,在东岸人给予了安全承诺之后,现在专心发展经济,特色农产品、传统手工业作坊的发展都十分迅速。而东岸也予以了配合,在这里采买不少商品带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内销售,令其得以分享这个数千万人经济圈的收益。

李元胤基本上已经接受了这种格局。以他如今的景况,在广东扩张是不可能的,那么退而求其次,保住现在的权位,大力发展经济就是正途。而当自己和家人的钱财积攒得差不多的时候,即便潮州被别人占领了,也能跑到东岸去当个富家翁,而不用像以往那样身死族灭。

与李元胤相比,广东大部分地区的主人李元皓就很纠结了。他控制着广东最精华的广、惠二府,同时与外国大开贸易,财政上其实是十分健康的。但因为在北部山区面临着顺国方面的巨大压力——江西、湖南、广西三方都有威胁——因此李元皓不得不将大笔财力投入到新军之中,用来抵御敌军。

但李元皓其实非常清楚,他的军队与身经百战的顺军相比,其实并不是在一个等级上的。别看他花费巨资堆起来的军队,但搞不好就是一触即溃的下场。毕竟这可不等同于在连州等地剿匪,如狼似虎的顺军可比那些山民难对付多了。而这次在联合对付高州总兵邱麟的时候,李元皓曾经引以为豪的连州新军表现其实并不是特别好,没有起到碾压的效果。究其原因,大概还是和缺乏可靠的将才有关,除非你放心让东岸军事顾问团来接手指挥事宜,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。

李元皓现在纠结于继续投入巨资建设陆军——近年来也订购了几艘战舰,花钱如流水一般——是否值得。有这些钱,他还不如移民东岸,那绝对是巨富级别的,经营一些产业的话,不说呼风唤雨,但也肯定是行业风云人物,不比当个广东草头王强?

当然了,李元皓也只是偶尔这么想过罢了。但广东这个偌大的地盘是他父亲传下来的,他不敢也不能随意败掉,更何况现在广东能够给他提供的财富还是非常惊人的,远比在东岸经营产业挣钱,前提是他不要将大笔税款投入到军队建设和地方开支上。

李元胤现在还舍不得放弃祖宗的基业,但他对广东的未来也很悲观,认为即便有东岸提供种种帮助,顺国依然可以轻而易举地灭了他们。因此,他现在对于将广东建设得多么好持负面态度,除了军费开支没有怎么省之外,原本用于地方经济建设或民生开支的资金,被他大量挪用,存到了宁波的东岸银行内,这是他日后一旦有事跑路后的本钱。

从这里就可以看出,在南方的几个偏安政权中,最有出息和最有进取心的,其实还是福建的郑氏集团。至少他们愿意将大笔经费投入到海陆军当中,为自己辖区的安全和未来的发展尽最大努力。郑家当然明白顺国一旦从江西出兵,他们也许最终无法抵挡,但这绝对不是他们减少地方行政开支和军队建设的理由。真要那样的话,那就真的是一个彻底的军阀了,失了民望的军阀政权一旦在军事上被打败,那么彻底覆灭的速度一定会超乎所有人的想象。

东岸对这四家政权其实也没什么好期待的。宪兵部门已经给出报告了,认为广东二李和鲁王政权即便有东岸出手,灭亡的概率也很大。顺国在吞并土地之事上决心很坚定,哪怕冒着被东岸全面封锁的危险也要干。福建郑氏大概可以抵挡一段时间,但最终在顺军的百战雄狮的冲击下,陆上会全面败退,进而丧失福建大部。

福建郑氏和鲁王政权最后的归宿,大概还是撤退到台湾、琼州这两个离岛上去,然后依靠东岸海军的庇护存活下去。当然在此之前挣扎肯定还是要挣扎一番的,像李元皓那样只知在地方刮钱而不建设的民国军阀作风,肯定是不被允许的。南方开拓队方面已经决定了,过几天就派特使前往广州,督促李元皓增大地方民生开支(这会涉及到与东岸的一系列贸易行为),同时在南雄府这个锁钥之地大兴土木,旧有的堡寨好生进行修缮,同时在其他一些关键咽喉之地修建新的堡垒,增大顺军南下的难度。

这些不成器的偏安政权,即便灭亡也要灭亡得有价值一点!